2025年6月初,上海外滩。
63岁的干则亿推着103岁的养父靠近黄浦江边,指导精神矍铄的老人拍出各种帅气照片。游人被他们的亲情感动,纷纷驻足与百岁寿星合影,争相触摸这份罕见的生命福泽。干则亿夫妇含笑而立,他们深知,这份安静深沉的幸福来之不易,那是陈酿了半个多世纪的酒……
干则亿(左)和养父干全洪(右)在上海外滩。本文图片除署名外,均由受访者提供。
三岁送养:飘零的叶被润泽成栋梁材
干则亿的幼年,始于一场因迷信而起的分离。
1963年农历十月三十,他降生在象山县晓塘乡新厂村一个已有七个孩子的贫寒之家,被视为“不祥”的标记。3岁那年,他被亲生父母亲手送出,如一片落叶飘入同村干全洪与蔡妹这对夫妇怀中。
出生于1923年3月的干全洪那时已经44岁,他和蔡妹各自承受过丧亲的蚀骨之痛,命运的残酷让他们相携取暖,而干则亿的到来,则让这个破碎重组的家庭重新亮起一盏希望的灯。他们对养子倾注了超越血脉的深爱,家中最好的食物衣物都给了他,对他既慈爱又严格。
17岁那年,少年干则亿怀揣闯荡世界的梦想,偷偷拿走了父母积攒的600元,只身奔赴遥远的北京。然而钱款在途中被盗,仅靠借来的13元,他狼狈地回到家中。父亲没有一句责备,反而用质朴的话语点醒他:“想闯荡没错,但做事要一步步来。”
父亲随后带着他乘船到蟹钳港码头,挑着百余斤的鱼干,徒步穿越宁海、奉化的崎岖山路去宁波贩卖。回程时,担子换成同样沉重的日用杂货。
汗水浸透衣衫,脚下磨出血泡,干则亿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清养父沉默脊梁所承载的生活重压,以及那份在艰辛中依然从容的云淡风轻。
随后,干则亿一心扑在农场的事业上。1985年,新婚不久的他准备建房,养父拿出毕生积蓄——整整6万元,帮他建起了当时令人艳羡的三层楼房。这份毫无保留的托付,烙印在干则亿心上。而四年后农场风雨飘摇时,又是父亲步行几十里从晓塘赶来新桥探望。当盛夏时节父亲汗涔涔地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,几近熄灭的希望之火被重新点燃。
他毅然离开家乡,远赴上海投身建筑行业。为了拓展业务,他跑遍了上海的每一条街巷,地名烂熟于心。凭着这份韧劲,事业从建筑扩展到工程机械,从上海延伸至华北,版图日益广阔。即使后来知晓了身世,干则亿心中对养父母的亲情从未动摇半分。
岁月倾斜:从承恩到反哺的天平
2002年,干则亿第一次带着年届八旬的养父母踏上了东南亚之旅。旅途中他蓦然惊觉,曾经如大树般庇护自己的养父养母,身躯已显单薄。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:是时候由他来撑起这把庇护之伞了。
老人每天都要小酌一杯,告诉记者这是儿子给他泡的养生酒。记者 张晓曦/摄
他将上海业务交给儿子,把部分重心迁回宁波。为了让父母安享晚年,干则亿特意在宁波购置了舒适的住所。然而老人却执意与他同住余姚大隐的厂区宿舍。父亲的话简单却饱含深情:“一家人在一起就好,房子好坏没关系。”
2017年,干则亿应邀回到家乡晓塘新厂村担任村干部,2020年正式当选村党支部书记、村主任。对此,年逾九旬的干全洪全力支持,并郑重叮嘱:“你离家快30年了,村里变化大。既然要干,就一定要干好,给村里做点实事。”
在儿子履职期间,两位老人又搬回了村里。当村里推进“旱改水”、迁坟等棘手工作时,正是德高望重的干全洪出谋划策,才使这些惠民举措得以顺利落地。
在干则亿全心投入下,新厂村五年间焕然一新:村容整洁有序,公共文化空间生机勃勃,村民的幸福感与获得感节节攀升。
无论村务多么繁忙,干则亿从未忽略对两位老人的照料。只要自己在村里,不管多晚,他必定回家陪父母吃饭。午饭后若想小憩,他常常“赖”进父亲整洁清爽的一楼卧室,不顾父亲嫌弃他身上有烟味,执意睡在父亲脚边,他笑称这是“天伦之乐”。
干则亿明白,年迈的父母依然渴望他如孩童般“淘气”。他知道自己每次离家,父亲总会默默送到门口,目光久久追随;他知道傍晚父亲坐在门边打盹,是在等待他的脚步声;他更记得,得知儿媳手术卧床休养,老人还一步步爬上四楼探望……
